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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上海女人的离开与回归

2019/10/10 1:19:17

陈冲:上海女人的离开与回归

 

电话里,陈冲的声音娇糯得不像知天命的年纪,世界观也从尖锐变得温和。这些年来,她离开又回归,她被国人喜爱又误解,她在外边的世界越来越自信,与中国的联系也越来越紧密。她也许并非卓傲不群,但她幸运地成为一个无比有张力的时代的记忆。

 

影后端盘子

 

1979年,小花成了陈冲的代名词。

 

《小花》给陈冲带来的影响是双重的,她一夜成名,成为最年轻的百花奖影后。后来她和尊龙主演的《末代皇帝》在法国首映,恰逢前国家主席李先念在法国出访,应邀出席了首映式。当陈冲出现在李主席面前,他立马眼睛一亮,兴奋地喊:“小花!”

 

《小花》也令陈冲困扰。年少成名,她过上了云端般的生活。陈冲的父母都是很务实的知识分子,从小接受的传统教育让她笃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那么年轻就一下子站到了顶峰,对于那种辉煌,我从来没有信任过。”那时候出门坐公共汽车,她一上车就举起双手拉住扶手,面朝窗外,以免被人认出来。

 

因为心底里这种“不踏实”,她脑洞大开,在当红之际选择了出国。

 

陈冲去美国是在1981年,当时她还不到二十岁,只带了一些随身物品和一整盒毛主席像。走在纽约的街头,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她体验到久违的自由,但接着各种问题便接踵而来——

 

两种社会形态完全不一样,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要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做先进分子、五好战士,但到了国外这都成了空谈;在国内,虽然物质生活贫乏,但陈冲从来没有感觉到来自金钱的压力,而到了美国,要生存下来,什么东西都需要金钱来换。

 

人生清零,重新开始。和其它留学生一样,她也去饭店刷盘子、当领座,帮人家收拾屋子、当保姆带孩子、做图书管理员、当家教……多年后她感叹,“我是唯一的金鸡百花奖影后去端盘子。”她打工的饭店,老板是台湾人,最爱这么介绍她:“这是中国的影后、最佳女演员”,逮一个客人就说。陈冲无地自容,“对一个人整个价值观是一次移位”,“小花”式的青春迅速老去。

 

“你们”还是“我们”的中国

 

1985 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四年来第一次回国的陈冲,因为几句即兴的发言,惹上了麻烦:“今年是牛年,我是属牛的,所以就系了 一根红腰带。现在中国有句时髦的话叫‘恭喜发财’……”随后突然有人给报纸写信:“撇开迷信味儿不说,陈冲去美国四年,竟叫我们是‘中国’(大概写信的人 觉得应该叫我们,叫中国生分了),那她自己又算什么呢?陈冲很年轻,这样讲话,使老辈人听了很难过。”后来以讹传讹,变成陈冲说“你们中国”。

 

“当时如果有人给你加上说你这人不爱国的话,你基本上就完蛋了。今天看都想像不出怎么会出那样的事,但当年就那样,于是我心灰意懒地回到美国,随便结了个婚,就生活下去了。”

 

在美国,陈冲日子也不是太好过。学电影能得到奖学金,她就又选择了电影;因为拍电影能获得更多的报酬,她开始在好莱坞寻找一些演出的机会。但当时的好莱坞对亚裔尤其是中国演员其实是非常有偏见的。中国人都有特别的格式:塌鼻梁小眼睛,童花头。长得有点欧式的陈冲在老外眼里根本不像。为了维持生计,她演了很多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小角色。

 

1986 年,她好不容易争取到了在好莱坞电影中的第一个女主角——电影《大班》中,她出演男主角的东方情人。影片中有一些裸露上身的镜头,在美国来说尺度并不稀奇。但在当时的国内,很多人都觉得那个被当作“国民初恋”的纯真无邪的“小花”变了,“小花背叛祖国拍起了黄色电影,给中国文化带来了奇耻大辱。”

 

与身处海外的她相比,在上海的家人遭受的压力更大。她的姥姥一直写信,寻找媒体发表,希望给陈冲“平反”。

 

后来1986年拍摄《末代皇帝》,她才真正爱上电影。这部片子最终获得了奥斯卡九项大奖,陈冲也成为首个站在奥斯卡颁奖台上的华人女演员。但是她并不满意:“尽管我十分努力尽其所能地演电影,可是我在海外影坛的形象,总是被当地观众和传媒看成是‘异国美女’或‘异国情调’。而国内呢,又不太能够理解我在国外电影事业上的种种艰苦和不顺利。这些差异总在提醒我,别背离‘母亲艺术’太远。”

 

拍《末代皇帝》的时候,有一场戏被对戏演员不小心扯下了她的上衣,导演觉得效果很自然,但她却因此在片场大闹,甚至要罢演,直到导演同意再签合同,白纸黑字写下不用任何的裸露镜头。

 

如今的陈冲回首往事,依然觉得“当年其实蛮受伤害的”,“但后来想想,人们误解我,是因为他们在乎我。如果没有那么深的爱,就不可能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所以除了委屈,我也感动、震撼。至于我爱不爱国,那不是别人可以定义的。”

 

回归与淡然

 

拍完《末代皇帝》后,陈冲开始回国拍一些片子。1994年,她拍摄了《红玫瑰与白玫瑰》。这也是她在文化上真正的回归:在这部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影里,陈冲 演一个充满市井魅力的上海女人,导演关锦鹏说,“在我合作过的女演员中,陈冲是一个最有激情但同时又有技巧的女演员。是一个连声音都会演戏的人。这个是经 过训练而不是天生得来的。她很清楚自己是个女人以及怎么表现自己是个女人。”

 

1998年陈冲对严歌苓的小说《天浴》产生了兴趣,小说讲的是文革期间上山下乡的事情。在她看来,这个电影里有她的青春记忆。凭借这部处女作,陈冲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导演奖。因为这部片子,她获得了在美国执导《纽约的秋天》的机会。但这部电影充分暴露了陈冲在美国混了那么多年,仍然是个外来者,片子做作而幼稚,尽管有李察基尔这样的大咖出演,还是如同灾难,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选中了同她有相同文化背景的顾长卫来做首席摄影师,画面还勉强值得一看。

 

2007年,年过四十的陈冲凭《意》再次获得金马奖最佳女演员,她在颁奖礼上热泪盈眶:“我这个年纪的女人还能出来工作不容易,现在的我更懂得珍惜和感恩。” 在影片中,她演一个曾经的上海滩头牌歌女,后来移民澳洲,生活、挣扎最后自杀。2007年,陈冲还出演了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姜文用一种奇特而不失绚烂的个人表述,讲述了一段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陈冲演活了本真而又疯狂的女医生。有影评说,“她像只皮球,被压到最底后,弹回了最高。”

 

而似乎只有在中国,她才会“弹到最高”,塑造出那些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陈冲有过两次婚姻。

 

在美国的最初几年,对自己的怀疑和不自信中,陈冲认识了第一任丈夫柳青。柳青15岁就开始闯荡美国,在生活上和事业上都能照顾她。但两人出身背景和理念不合,开始争吵。多次分分合合之后,最终这段感情无法挽回。

 

1991年陈冲嫁给了一名胸外科医生,20多年来,婚姻稳定、幸福。她自认是传统的中国女性。她说:“对待人生,我选择了一条大多数女人都会选择的道路。我要一种安定、体面、幸福的生活。每个女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坏女人,所以做演员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我可以在电影里体验别的人生,让那些本来被你压抑的东西释放出来。而且有趣的是,正视这些东西,会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女人。”